请你落一子

2023-07-15 | 来源:中华网生活
责任编辑: 李玥

  文/阙诗惠(浙江工业大学人文学院)

  闹钟响起。起床的过程不是那么痛苦,这是对昨天晚上敢于毅然决然地放下手机睡觉的勇士的奖赏。奖赏当然不止这些,还有洗漱的从容和早餐的随心搭配等等,总而言之,勇敢者享受一切。

  出门前不忘记吃口药再出发,这个药已经吃了多年,虽然说是药三分毒,但是这个药并没有什么副作用,味道也就还行,唯一的缺点就是上面没有什么标识,我已经忘了这是治疗什么病的药了。我每次在镜子中看着自己,分明就是一个健康的人。只不过今天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额头上多了一道明晃晃的血痕,想到昨天晚上偷懒没有修剪指尖。果然那句话说得好,十八岁的时候开了一枪,以为无人伤亡,在三十八岁的时候正中靶心。晚上八点不修剪指甲,早上脸上就有一道血痕。

  公司离家很远,这大抵是这个城市的打工人常见情况,因为这个城市的交通系统完善到有底气解决距离上的难题。人们解决问题的方式无非就两种:一种是预防,因为一但出现问题就会比较棘手,害怕问题不能得到解决,另外一种就是不去花心思去预防,只管去全身心地解决问题。后者是容易被人夸赞的,正如扁鹊三兄弟中,只有扁鹊治疗重病患者,并让病人在医治下痊愈,所以被人们认为是能够起死回生的神医。

  在距离最为拥挤的早高峰还有一点点时间的时候,我把自己丢到了地铁的位置上,我左手拿着公文包,右手有空缺,于是很自然地掏出手机填补上。在这个城市里,一双空闲的手是难能可贵的。接连上车的所有人都重复着和我一样的动作,入座、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车门关闭,这趟一个小时的旅途即将开始,人们更加放心舒适地享受自己即将作为在座位上面的雕塑的这一个小时。车厢中很安静,除了一丢丢风噪声。我在手机屏幕中狩猎着我所想要的信息内容,但我深知,我不是狩猎者,我只是一个守株待兔的人,等着大数据把这些我所需要的东西加工好放上我的餐桌。不过无所谓,这只是生命中必然会有的损耗,早上太过清醒的人大抵会被当成另类。

  吱吱喳喳……

  我后面的乘客是怎么了,为什么声音嘈杂了起来。近来地铁上发生的恶性事件不少,想要保全性命于乱世之中,对于周围环境的变化要有敏锐的觉察能力。我立马从亮着光的手机中脱身出来,回头观望发生了什么事情。很奇怪,我后面的乘客们都放下了手机,过道中间的小玩意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我很难说这玩意是一个机器人,感觉那样会有些侮辱了机器人这个词,它是一个简易的机械装置,最下面是一个板凳但加装了四个万向轮,在板凳上面放置着一个棋盘,棋盘上面已经有了两三个棋子,旁边放着两盒黑白子,在盒子上面有加装LED 屏幕,上面滚动着“请你落一子”的字样。它轮流滑到我后边的乘客的身边,少有乘客拒绝落下一子。

  它现在离我只有两米的距离,我在它身上找不到地铁站的官方标志,而且这装置过于简陋寒酸,很难说是官方出品。它现在滚到了我的身边,我看着纵横交错的棋盘上黑白子错落无序,一时分不清我后面的那些乘客下的到底是五子棋还是围棋。过了一会,还是看不出到底是下的哪种棋类。如果说是五子棋,那么应该黑白子相互纠缠在一起,可是棋盘上面有许多黑白子是散开的。如果说是围棋,可是其中有一部分的黑白子太过紧密且无章法。我对棋类只懂皮毛,这个棋盘又来头不明,便只好保持我一贯而来的谨慎风格,再度划开了大数据给我准备的餐桌,准备无视小棋盘。

  这小棋盘像小狗一样,靠着万向轮转着圈撒着欢,在我的身边磨蹭了一会,自觉无趣,就向前滑去。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手机上头,目光跟随着小棋盘一起向前,前面的乘客好像太沉浸在那块发光的屏幕里头,直到棋盘靠近他们身边才察觉到这个新鲜事物的存在,他们也开始和周围的陌生人讨论了起来,讨论的内容和我后边的那些乘客差不多。我前边的乘客基本上都伸手落下了一子,我羡慕他们的随意大条,看他们落子的速度想必也没有再三斟酌过,甚至可能和我一样都没有分清这到底是围棋还是五子棋,当然这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思了。棋盘沿着座位一步步向前,上边的棋子快多得无处安放了,在移动的过程中颤颤巍巍,就仿佛是再有一颗棋子落下来就要散落一地。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在下一站到站之前,安全员突然出来将其管制了,按住这个小棋盘并询问大家这个东西是谁的。无人回答,于是就将小棋盘整个端走,它也不挣扎,只是有几颗棋子滚落到了地上,像是雨滴散落琥珀玉盘之上,其中一颗黑子不远六七米向我滚动而来,一路直线撞到了我的脚上,以为到达了彼岸就放心地在地上躺平了。安全员弯腰捡起了掉落的地上的棋子,起身环视周边有没有漏网之鱼,当他的目光扫向我这个方向的时候,我一激灵将黑子踩在了脚底,不知道为何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驱使着我将这枚黑子占有。安全员最后询问了一遍,再三确定地上没有多余的棋子了,便踉踉跄跄地端着它去控制室了。

  我弯腰假装系鞋带,趁机将黑子拾起,放入口袋里头。

  刚直起身子,正好这时地铁广播响起,太平驿站到了。我连忙将手机收起,右手又有了空缺,方便我短暂地用手支撑自己的平衡,逃出车厢,把火热讨论开来的人们丢在身后,继续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下的话,人会变得飘飘然,也察觉不到身边的一切,只缘身在此山中嘛。在走出太平驿站的时候,我觉得“驿站”这两个字就不是那么太平——“驿”音同“弈”,“站”音同“战”,何来太平呀。虽然棋是文明人玩的局,但文明人反而是最可怕的,用文雅的弈就可以试出对方的城府,《鸿门宴》上不就有这一段,子房同时下四盘棋,那下得叫一个剑拔弩张。特别是范增和张良下的那把,为争个先下手为强的机会都差点儿把棋盘掀了,还是那个叫樊哙的狠呀,直接啃掉自己的一只手指……

  刷脸签到,入座,打水,打字,打饭,打盹儿,打卡,打水,打字,下班。程序化的日子对我来说未必不是件坏事,因为总有意料之外的事情闯入到生活当中。如果生活本身就不够程序化,那么乱上加乱的生活我是没有信心处理妥当的。

  次日早晨,我又重复了昨日一样的流程,不觉得厌烦,可能要再过二十一天才会觉得不新鲜。今个有雨,走在去往地铁的路上,起初只是丝丝小雨,渐渐大了,噼噼啪啪的雨声响在别人家的雨棚上,本来不是那么烦乱的思绪,让这雨落得无条理了。时候尚早,天还未亮,因为雨天的缘故显得更加漆黑,这个城市的路灯大抵是还在使用光敏电阻,在淅淅沥沥的雨里发着落寞而温柔的光。阴冷的寒意浸上心来,周围来往的人们都打着把黑伞或白伞,在昏暗发黄的灯光渲染得脏脏的,像是盖了一层土。

  上了车,车厢里头没有一处干的地方,我挑了这段车厢最右侧靠门的座位,怕下车的时候裤子鞋子袜子被大家悬着的雨伞所沾湿。

  刚点亮手机屏幕,熟悉的嘈杂声就从身后传了过来,我猛地回头,果然还是那个小玩意。瞄了几眼,它应该没有缺胳膊少腿。我很惊讶,虽说天底下没有新鲜事,但是这玩意昨天不是给安全员给没收了吗?它还是像昨天一样靠着它的小滚轮慢慢挪到每个人的身边,但是我快快地浏览了一遍大家的面孔,没有一个熟悉的,这批乘客应该是第一次见到这玩意,每个人脸上都有惊讶或者是好奇的神情,到最后大家都微微笑了起来,在这阴暗潮湿的日子里面难得有这么一块空间,所有人,除了我,脸上都挂上了灿烂的笑容。

  难不成这玩意也要连续出现二十一天才能让大家厌烦,我心想。

  不出所料,小棋盘上摆了许多黑白棋子,朝着我摇摇晃晃地过来了,我表面上的注意力全部被五彩斑斓的屏幕吸引,但还是偷偷瞥了一眼棋盘。没办法,好奇心是人类无法缺少的,之前有个讲成功学的朋友和我侃侃而谈过“成熟不是圆滑,更不是老气横秋,有独立思考判断和处世能力并保持个性、好奇心和必要的童趣,会活得更精彩……”,但这一瞥我发现大家根本没在下棋,棋盘上面用黑白子摆出了一个小太阳的形状,里头还是一个小笑脸,只是笑脸还少一只左边的眼睛。旁边的 LED 屏幕上也变成了一个小太阳和一个小笑脸,但是上面的小笑脸左边的眼睛是不缺少的,就好像在暗示我,这个作品只差最后一步就完成了。但这一步之遥属实让我出了身冷汗,我开始思考,这真是偶然吗,又或者是命中注定,还是我被人盯上了。我就像是被推到了舞台的最中心,我就是那最后一位的火炬手,棋盘就是点火处,它慢慢向我靠近,相对来说,也就是我慢慢向它走去。

  我总觉得身后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我的背上,所有人等着我去把这大家齐心协力甚至是很有创意的作品给完成了。我讨厌这种时刻,或者说这给我带来了恐惧。背部有种隐隐灼烧的感觉,想去挠却又不好意思动手挠,总觉得任何举动逃不了后面人期许的眼神。

  正当我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再看一眼放棋子的碗里头空空如也,仿佛一池清澈又明亮的河塘,我得以跳进去冷静了下来,安抚我刚刚过载的头脑。我缓缓伸出手伸向了碗,吊足了后面人的胃口,想必这是我的恶趣味,接着拿起了空碗,将碗斜过来当作镜子反射了大家伙期待的目光,也全全当作了自己的盾牌和护身符。

  后头的人们略显失望,有的立马重新刷起了手机,有呀呀学语的孩子躺在妈妈怀里问为什么这个叔叔不把笑脸补完整,那个妈妈就耐心地解释,一边解释一边摇着孩子。

  在这五秒内,我依然拎着这个陶瓷空碗,总觉得像是手握着一个战利品,展示给所有人看。途中右手无处安放我便揣到衣兜里头,刚伸进去我就像是触电一般,凉丝丝的感觉像是秋天的雨又像是加了薄荷叶的凉茶,从神经末梢传到了大脑,再从大脑中枢回传给四肢神经。我的记忆立马被拉到了昨天,现在有颗黑子躲在我的口袋里面,冰凉得就像拉斯科尔尼科夫大衣里头的斧头,埋藏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秘密。

  我又开始迷惑了,到底是不是有人想迫害我,为什么事情都能够如此凑巧?我回想起昨天这颗棋子滚落到我的脚边,就像是姜太公的直钩,我是自愿上钩的愚蠢的鱼。现在没人知道我空袋里头有颗黑子,昨天它直直地滚到我的身边,现在像是有一种魔力驱使着我将其掏出。

  那个母亲和孩子打交道的水平有些差劲,絮絮叨叨一堆,孩子只是咿咿呀呀在嘟囔些什么。那个母亲也听不懂,只好应付着应付着,终于孩子忍不住爆发了出来,奶声大音量喊道:这个叔叔把东西藏起来了!

  这一喊把大家的注意力又重新拉了回来,我不免一惊,在窘迫的情景下我和那个穿着新装的皇帝有了瞬间的共鸣,孩子的这一尖叫是闪电般的,让我冷汗直冒。我不敢抬头看任何人,但我猜测大家都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大概没人在乎我是不是藏了一颗棋子,他们只在乎我袋子里头到底有没有棋子。

  手迟迟没有从口袋里头拿出来,引得大家很是怀疑。袋子里面的黑棋已经被出汗的手浸湿,在心中已经设想过一万遍,当我把这最后一颗黑子放上去,棋盘就炸开的场景。

  在大家依然期待关注的目光下,我闭着眼睛摸着黑摆上了最后一颗棋子。

  巨响。

  但几秒之后我确定了自己的意识还存在,缓缓睁开了眼。身后的人们鼓着掌,面前的棋盘中间跳出一朵向日葵。这时一个布衣白须的老人走了过来,望着棋盘捻着胡须,说到:“我之前去山西晋城看病的时候也看到过这招式,无常持黑,医者持白,黑落十三夺魂魄,白定十二守阳元,无常的各种招式已经耍完了,白子有一手力挽狂澜,妙手回春的机会,还有白棋吗?”我摇了摇头,指了指空空的木碗。老人无言,只是从自己衣服上动手撕下了一块白布,丢向空中,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棋盘上面。

  我瘫坐在了椅子上,眼角慢慢滚下来几滴泪,听说泪水和流泪的人是相对的,人的泪水是空明的,而人却是繁华的。脆冰,在热泪的浇灌下渐渐分层融化。

  我仿佛置身于向日葵林,在那片林子里久久徘徊,抚摸它丝绢般柔润的花瓣,摇晃它毛绒绒青绿色的枝干,仰望枝头上那饱满的褐黄色果盘,围着它不停地转圈,揉着眼一遍又一遍地望着太阳,生怕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现在的我大抵是可以丢弃药罐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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